我叫赵大梅,今年四十三,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,手上有冻疮,腰也不好,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侄子做饭,做了二十年。

二十年啊。

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一下,这么些年就这么过去了,快得跟做梦似的,一睁眼一闭眼,我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变成了半老徐娘,头发白了快一半,染都染不过来。那个当年裹在襁褓里哇哇哭的小不点,如今站在我面前,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,穿着我给他新买的羽绒服,兜里揣着我攒了半年才买上的手机,脸上的表情我却怎么也看不透。

我叫赵大梅,名字土吧,人也土。我妈生我的时候院子里梅花开了,就给我起了这名。我弟叫赵小树,比我小三岁,名字更随意,我爸说院子里多了棵小树,就叫小树吧。我俩就这么稀里糊涂长大了,日子虽然紧巴巴的,好歹一家人在一起。

变化发生在我二十三那年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我记得清楚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我弟赵小树在外面打工认识了隔壁县的姑娘叫刘春芬,两人谈了大半年就要结婚。我妈高兴坏了,把攒了多年的钱全掏出来给他张罗婚事,彩礼、酒席、三金,样样不少,热热闹闹办了一场。春芬这姑娘长得俊,说话细声细气的,看着挺文静,我那时候替弟弟高兴,觉得他找了个好媳妇。

谁能想到呢。

婚后第二年春芬怀上了,全家当成天大的喜事。我妈杀了三只老母鸡给她炖汤,我那时候在镇上的服装厂上班,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点生活费全交回家里,就想着弟媳能吃好点,肚子里的孩子能壮实点。春芬孕期反应大,吐得厉害,我妈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,家里的鸡蛋、红糖、奶粉没断过。那几个月,我们全家围着她转,连我爸那个闷葫芦都时不时问她想吃啥,他去买。

孩子是那年腊月生的,大胖小子,六斤八两。我妈抱着孙子眼泪都下来了,嘴里念叨着老赵家有后了。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。我弟小树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朵根,抱着儿子不撒手。春芬躺在炕上,脸色苍白,看着孩子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疲惫,也带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我那会儿抱着侄子,小东西软得跟面团似的,闭着眼皱着小脸,丑得不行,可我心里暖乎乎的,觉得这是我们家的小宝贝,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。

他们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赵念安。

这名字是春芬起的,她说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。我当时还觉得这名字挺好,文气,不像我们家人的名字那么土。

念安念安,念叨着就平安了吗?

可惜没平安多久。

念安满月那天,家里又摆了几桌酒,亲戚邻居都来贺喜。那天热闹了一整天,春芬抱着孩子坐在炕上接受大家的祝福,脸上的笑容比坐月子时候多了不少。我看她精神头好了,心里也高兴,帮着忙里忙外招呼客人,脚不沾地跑了一天。

等客人都散了,我收拾到半夜才歇下。第二天清早,我是被我妈的哭喊声惊醒的。

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早上。

我妈站在我弟屋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,哭声又尖又哑,喊着春芬不见了,孩子也不见了。我爸冲进去一看,炕上只剩下我弟一个人呼呼大睡,旁边的被窝空了,春芬和孩子的东西都不见了,柜子里她的衣服一件没留,连孩子的小被子小褥子都带走了。

我弟被吵醒后还懵着,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了,光着脚在院子里跑了三圈,嘴里喊着春芬的名字,嗓子都喊劈了。邻居们闻讯赶来帮忙找,村里村外翻了个遍,哪儿还有影。

我妈手里那张纸是春芬留下的,上面就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我走了,别找我。”

七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匆忙间写的。

我当时站在院子里,冷风往领口里灌,看着全家人哭的哭喊的喊,脑子一片空白。我想不通,好好的日子不过,孩子刚满月,她怎么就忍心走?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能让她扔下亲生的骨肉?

后来我们才知道,春芬在外面有人了,是她以前打工时候认识的,那男的在南方,说是做生意的,开着小轿车,比我们这穷地方强一百倍。她嫁过来之后一直和那男的有联系,怀了孩子也没断,等孩子生下来养到满月,看够了,就跑了,连孩子都不要了。

邻居王婶后来悄悄告诉我,她之前看到春芬在村口小卖部打电话,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,还躲着人。当时她没多想,觉得年轻人打个电话正常,现在回想起来,全是苗头。

我妈哭得死去活来,骂春芬不是人,骂自己有眼无珠,骂老天不长眼。我爸蹲在门槛上,一口接一口抽烟,一句话不说,眼珠子都红了。我弟小树更是整个人垮了,不吃不喝躺了三天,谁叫都不起来,跟丢了魂似的。

孩子没了妈,家里乱成一锅粥。

你以为这就是最惨的了?不是。

春芬走后第三个月,我弟赵小树也走了。

这回不是跑了,是真的走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消失。

那天他说去镇上找活干,早上骑着我爸那辆破自行车出门,到天黑没回来。我们以为他心情不好在外面喝酒,没当回事。等到第二天还没回来,打他手机关机,我妈慌了,让我爸去镇上找。我爸找了一天,问遍了镇上所有认识的人,都说没见过小树。报了警,立了案,到处贴寻人启事,什么用都没有。

赵小树这个人就这么从世界上蒸发了。

有人说是追春芬去了,有人说是想不开寻了短见,也有人说他受不了这打击,出去躲清静去了。什么说法都有,可人就是没影了。

那一年我二十三岁,眼睁睁看着一个家散了。

我爸从那之后就不太说话了,本来就是个闷葫芦,后来更是十天半个月听不见他开一次口。我妈头发白得很快,一个月白了半边,整个人老了十几岁。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坟场,只有念安的哭声时不时打破死寂。

对,念安还在。

春芬走了,小树也走了,可念安还在。

这孩子的命说好不好,说坏也不坏。说他命不好吧,他好歹全须全尾活下来了;说他命好吧,亲妈不要他,亲爹不知所踪。爷爷奶奶倒是疼他,可年纪大了,能疼几年?

我抱着那个只会哭的小东西,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。他才多大啊,两个多月,什么都不懂,饿了哭,拉了哭,困了也哭,他不知道自己没爹没妈了,不知道这个家已经散了,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了就得哭。

我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勇气,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勇气,就是被事儿推着走,被日子推着走,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条路上。

我跟我爸妈说,这孩子我来养。

我妈当时就哭了,拉着我的手说梅啊,你自己才多大,你还是个姑娘家,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?我爸在旁边闷了半天,说了句大梅啊,别犯傻。

我说我不傻,这是我亲侄子,我弟不在了,我这个当姑的不管谁管?你们二老身体也不好,能管几年?等他长大了,你们要是都不在了,他怎么办?

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到凌晨,看着炕上的念安睡得正香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小嘴一动一动的,也不知道梦见了啥。我心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觉得这事儿不能干,一会儿又觉得不干不行。二十三岁的姑娘,正是最好的年纪,我们厂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都在谈恋爱,周末穿得漂漂亮亮去逛街。我呢,以后就得围着个奶娃娃转了,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觉,哪一样不是事儿?

可我想来想去,还是狠不下那个心。

这孩子太可怜了,亲妈不要,亲爹跑了,爷爷奶奶再疼他也是隔辈的,往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谁管他?

第二天一早,我抱着念安去镇上买奶粉。那时候奶粉也不便宜,一罐顶我小半个月工资。收银台的小姑娘认识我,看我抱着孩子来买奶粉,眼睛瞪得老大。我笑了笑没说啥,付了钱就走了。

从那天起,我就再也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赵大梅了。我是念安的姑,也是他的妈、他的爸、他的天。

那年我二十三岁,侄子的名字叫赵念安,我在心里默默想着:念安念安,姑姑一定让你平平安安长大。

可我万万没想到,这个我倾尽所有养大的孩子,二十年后跟我说的第一句心里话,却让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。

事情要从头说起。

念安小时候特别难带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芬走得早,这孩子从两个月开始就爱哭,白天哭晚上哭,哭得我脑仁疼。我妈身体不好,糖尿病加高血压,熬不了夜,我爸白天还得去地里干活,晚上带孩子的活儿全落在我身上。

那些日子怎么熬过来的,我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念安一晚上能醒四五回,一会儿饿了,一会儿尿了,一会儿不知道为啥就是哭。我困得眼皮打架也得爬起来,抱着他在屋子里转,嘴里哼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调的儿歌。冬天还好,夏天蚊子多,我不敢开窗,屋里又闷又热,抱着他转一圈就一身汗。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,抱着他靠在墙上都能睡着,他一哭我又惊醒。

为了照顾他,我把服装厂的工作辞了,找了个离家近的超市当理货员。工资少了一半,但时间灵活点,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,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,两班倒。上早班的时候我四点多就起来,把奶粉冲好放在暖壶边温着,尿布摆好,跟我妈交代清楚再出门。上晚班的时候白天在家带孩子,等到下午我妈接手了我再去上班,晚上十点下班回来还得洗尿布洗衣服,忙到半夜才能睡下。

那时候日子穷得叮当响,我的工资加我爸妈的养老金,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出头。奶粉、尿不湿、衣服、玩具、看病吃药,哪哪都要钱。我省得不能再省,早上一碗稀饭一个馒头,中午在超市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,晚上回家有啥吃啥。化妆品从来不敢买,衣服一年到头就那几件,袖口磨破了缝缝补补接着穿。

但是对念安,我从来没省过。

奶粉买好的,衣服买纯棉的,玩具虽然不多但该有的都有。他小时候体质弱,三天两头感冒发烧,每回都是我心急火燎地抱去卫生所,一宿一宿守着,他烧退了我才敢合眼。

有一回他半夜发高烧,烧到快四十度,小脸通红,嘴唇发紫,怎么叫都不醒。我吓坏了,抱着他就往外跑,我妈在后面喊拿钱拿钱,我根本顾不上,穿着拖鞋就跑出了门。那天晚上下着大雨,我把他裹在我衣服里,跑到村口打了辆车往县医院赶。到医院的时候我全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紫,念安倒是没淋着雨,就是烧得厉害。

医生说是急性肺炎,得住几天院。那几天我就守在病床边,一把椅子坐得屁股发麻,困了就趴在他床边眯一会儿,他有一丁点动静我就醒。吃饭让我妈送,上厕所都小跑着去小跑着回来,生怕他醒了找不到我哭。等念安出院的时候我瘦了四五斤,眼窝都凹进去了,脸色蜡黄,照镜子吓了自己一跳。

同病房的大姐看了直摇头,跟我说姑娘你这是何苦呢,这孩子是你生的?我说不是,是我侄子。她愣了一下,问我他爸妈呢。我没细说,就笑了笑。那位大姐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说,你是个好人。

好人不好人的,我从来没想过。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是我的责任,我不管谁管。

念安慢慢长大,从会爬、会走、会跑,到会叫姑姑、会自己吃饭、会背书包上学,每一个阶段我都陪着他,每一个进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摔了个屁股蹲儿,哇哇哭,我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。他第一次叫我姑姑的时候,发音不准,叫我“嘟嘟”,我高兴得满村跟人炫耀。

他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,眼睛圆溜溜的,特别爱笑,笑起来两个小酒窝,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。村里的婶子大娘见了都稀罕,逗他玩,给他塞糖。他嘴也甜,见人就叫奶奶叫婶子,把那些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。

我那时候虽然累,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心里说不出的满足。就好像那些苦和累都不算什么了,只要他好好的,我怎么都行。

他三岁那年问我,姑姑,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,我的爸爸妈妈呢?

我当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。我说你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,等他们忙完了就回来。说这话的时候我脸上在笑,心却在滴血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真相。一个三岁的孩子,你怎么跟他说你妈不要你了,你爸找不到了?我说不出口,只能编个谎话先糊弄过去,想着等他长大了,懂事了,再慢慢跟他说。

可念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他歪着小脑袋问我,那他们什么时候忙完呀?我说很快的,很快的。他说那他们回来会给我买好吃的吗?我说会的,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。他高兴了,蹦蹦跳跳跑开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眼泪掉下来了,赶紧擦掉,怕他回头看见。

从那天起,我开始琢磨以后怎么跟他说这个事。我想了好几年,想了各种说法,可哪一种都不够好。真相太残忍,谎言撑不了多久。我只能一天天拖着,能瞒多久瞒多久。

念安上小学那年,我爸走了。

走得很突然,脑出血,倒在田埂上,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。我妈当场就晕过去了,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上班,货架子被我撞倒了都没顾上,疯了一样往医院跑。

到了医院,我爸已经被白布盖上了。我掀开白布看见他的脸,灰白灰白的,眼睛闭着,眉头还皱着,跟活着的时候一样。我跪在床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我爸一辈子苦,年轻时在生产队挣工分,后来种地、打零工,什么累活脏活都干过,从来没享过一天福。儿子跑了,老伴病着,孙女还没长大,他就这么走了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
念安那时候刚上小学一年级,放学回来看到院子里搭了灵棚,看到我爸的遗照挂在中间,哇的一声哭了。他跪在灵前哭得直抽搐,嘴里喊着爷爷爷爷。我把他搂在怀里,自己哭他也哭,两个人哭成了一团。

我爸走后,我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糖尿病并发症,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,腿也肿,走路费劲。家里的担子更重了,我除了上班带孩子,还得照顾我妈的吃喝拉撒。那几年我瘦得厉害,一米六的个子瘦到不到九十斤,风一吹都能倒。

念安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学校要开家长会。以前都是我去的,那次他回家跟我说,姑姑,我们班同学说家长会应该爸爸妈妈去,不是姑姑去。

我当时正在厨房切菜,听到这话差点切到手指头。

我把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说,念念,姑姑就是你最亲的人,爸爸妈妈不在,姑姑在。姑姑去参加你的家长会,跟别人爸爸妈妈去是一样的,知道吗?

他低着头不说话,小嘴抿得紧紧的。我能看出他心里的委屈和不甘,他羡慕别的同学有爸爸妈妈,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。

我想了想,觉得是时候告诉他一些事情了。

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把他拉到身边,挑着能说的说了。我说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,你爸爸出去找她,到现在也没回来。姑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,但是姑姑知道他们一定希望你好好学习,将来有出息,对不对?

念安听完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他没哭出声,就那么安静地掉眼泪,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放。

我心疼得要命,可我知道这些话迟早得说。我不能骗他一辈子,他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事实。

他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我说,那姑姑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?

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在我心口上。

我一把抱住他,用力地抱,说傻孩子,姑姑永远不会不要你。姑姑发誓,天塌下来姑姑都陪着你。

那之后念安再也没问过爸爸妈妈的事。

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,只是不再说了。他变得越来越懂事,越来越安静,有时候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。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男孩不见了,变成了一个喜欢一个人待着的闷葫芦,跟他爷爷一模一样。

念安上初中的时候,成绩开始出问题了。

不是他不聪明,这孩子脑子其实挺好使的,小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十,老师都说他聪明。可上了初中之后,他开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混在一起,放学不回家,打游戏,甚至学会了抽烟。钱从哪来?偷我的,从钱包里十块二十块地拿,我一开始没发现,后来发现钱老是对不上账,才起了疑心。

那一回我实在气不过,拿笤帚疙瘩狠狠抽了他一顿屁股。抽完了我俩都哭,他坐在墙角梗着脖子不服气,我站在屋子中间气得浑身发抖。

我吼他,你是不是想把你爷爷气活过来?你爷爷一辈子勤勤恳恳,你爹不争气跑了,你现在也要走歪路是不是?

他吼回来,说反正我没人要,你管我干嘛!

那句话像一瓢滚油浇在我心上。

我愣在那里,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,眼泪哗地下来了。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,眼里都是泪,嘴硬地抿着,下巴抬得老高,可那眼泪骗不了人。

我走上去抱住他,他挣扎了两下,然后就软下来了,伏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。姑姑我错了,姑姑我错了,他一遍遍地说。

我们姑侄俩就那么抱在一起哭,哭了不知道多久。

我拍着他的背说,念念,谁说没人要你?姑姑要你,姑姑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你。你不能学坏,你得争气,你得让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的时候能笑出来。

从那之后念安收敛了不少,虽然成绩还是一般般,但至少不跟那些坏小子混了,也不偷拿钱了。我开始给他报补习班,省吃俭用地报,一个学期好几千,咬咬牙也就交了。我没文化,初中都没毕业,可我知道读书有用,我希望他能多读点书,将来别像我一样出苦力。

我妈的病越来越重,念安初三那年,我妈糖尿病并发症住进了重症监护室。医生说情况不乐观,让准备后事。我拿着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抖得拨不出去号,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
那个月我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,白天去超市上班,下班直奔医院,晚上守到我妈睡着再回家给念安做饭。念安那段时间出奇地懂事,自己上下学,自己热饭,有时候还能帮我洗洗衣服。有一回我半夜从医院回来,看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作业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写着“姑姑辛苦了,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”。

我拿着那张纸条,坐在床边哭了好久。是心疼,也是欣慰,感觉这孩子终于长大了。

后来我妈奇迹般地挺过来了,虽然出院后身体更差,需要人照顾,但好歹命保住了。日子还是照常过,早起晚睡,省吃俭用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。

我妈出院那天,念安放学回来,一进门看到奶奶坐在轮椅上,放下书包就过去抱住了她。奶奶你好了呀,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。我妈眼眶红了,摸着他的头说奶奶哪舍得不要你,奶奶还得看你考上大学呢。

念安考上了县一中。

在我们那地方,县一中是最好的高中,考进去不容易。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在超市见人就说我侄子考上一中了考上一中了。同事们纷纷恭喜我,翠芬姐说大梅你这是熬出头了,孩子争气。我笑着说还没出头呢,还有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呢,可心里美得不行,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没白吃,这孩子真的争气了。

我妈更是高兴,平时病恹恹的一个人,听说孙子考上一中,精神头一下子好了不少,还非要亲自下厨给他做顿好吃的。我说妈你别动,我来做。我妈说不行,我得亲手给我孙子做顿饭,这顿饭我盼了多少年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在饭桌旁,四菜一汤,我妈坐了没几分钟就累得回屋躺着了,但脸上一直挂着笑。念安坐在我对面,长高了不少,脸上的婴儿肥退去了,开始有点大人的样子了。

我给他夹了个鸡腿,说你好好学习,姑姑供你上大学。

他嗯了一声,低头啃鸡腿。

我看着他那张酷似我弟的脸,心里感慨万千。十六年了啊,这孩子从那么一小团变成大小伙子了。虽然他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妈,可在我心里,他就是我儿子。我所有的青春、所有的心血、所有的梦想,全都给了他。

高中三年,念安住校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我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,临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地往他书包里塞吃的用的。我怕他在学校吃不好,每个月的生活费给得足足的,自己在家吃糠咽菜都行。

他高二那年,我妈彻底倒下了,在床上躺了半年,最后还是走了。走的时候念安在学校上课,没赶上见最后一面。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哑着嗓子说,姑姑,我下午请假回去。

我妈的葬礼很简单,就几个亲戚和邻居来了。念安跪在灵前,我跪在他旁边。他哭得浑身发抖,跪都跪不稳,整个人像要散架了一样。我去扶他,他一把抱住我,头埋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,泪水把我的衣服浸透了。

他说,姑姑,我没有奶奶了。

我搂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你还有姑姑,姑姑在。

我妈走后,家里就剩我和念安两个人了。那房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,说话都有回音。我有时候坐在屋里,总觉得我妈还在隔壁屋躺着,喊我给她倒水喝。可一转头,什么都没有。

日子还是得过,念安还得上学,我也还得上班。高三那年是关键的一年,我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,吃什么、用什么、缺不缺营养、睡得好不好、压力大不大,什么都操心。我隔三差五就跑到学校去给他送吃的,有时候是炖好的排骨,有时候是包好的饺子,有时候是洗干净的衣服。他同学都认识我了,一见我就喊阿姨好。他们问念安这是你妈吗,念安说是我姑。我也习惯了,笑着应一声,放下东西叮嘱几句就走了。

我没指望他叫我妈,他不叫是正常的,我心里清楚。可他每次跟同学说这是我姑的时候,我心底深处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酸,像喝了口陈醋,咽下去就没了,但那个味道总在那儿。

他不止一次在学校填资料时,母亲那一栏空着,或是填上“无”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填我的名字,他说你不是我妈。我当时笑了笑,说对,我是你姑姑。没再多说什么,可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。

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对,我抚养他不是为了让他把我当妈。他有自己的妈妈,虽然那个女人二十年前就跑了。我只是个姑姑,一个多管闲事的姑姑。

可人就是这样,情感这东西控制不住。养了他这么多年,早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。夜里做梦,有时会梦到他小时候喊我妈妈,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。

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念安就高三了。高考前的那几个月,我比他还紧张,晚上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担心。怕他考不好,怕他压力太大,怕他身体吃不消。那段时间我神经兮兮的,超市的同事都说我瘦了一圈。

高考那两天我请了假,在校门口等着。六月的天,太阳毒辣辣的,我站在树荫底下望眼欲穿,手里提着一兜零食和饮料,见他一出来就迎上去递。旁边全是等孩子的家长,有爸妈有爷爷奶奶,我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,但我顾不上想那么多,满脑子都是他考得怎么样。

每次考完出来,念安都一脸淡定,说还行。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不知道他是真的还行还是安慰我。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家长凑过来问我,你是他妈妈?我说我是他姑姑。那家长哦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我笑了笑,也没解释什么。

考完最后一科那天,念安从考场出来,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,说感觉考得不错。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,抱着他在校门口哭,引得旁边的人都看。他一米七八的个子,被我抱住有点别扭,但还是拍了拍我的背说,姑,别哭了,考完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们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,我做了六道菜给他庆祝。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饭桌前,他吃了三碗饭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

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成绩。念安说他想学计算机,我说行,学什么都行,你喜欢就好。我那段时间天天打听哪个学校计算机专业好,哪个学校学费便宜,哪个学校离家近。我把这些信息记在小本子上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,每天下班回来就翻着看,比超市盘点还认真。

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,念安在电脑前查分,我在旁边站着,手心里全是汗。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,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,笑了。

六百二十三分。

我当时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了。然后我爬起来抱着他嚎啕大哭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他也哭了,眼泪无声地流,把我抱得紧紧的。

六百二十三分。这个分数在我们县能排进前五十,上他心仪的那所大学绰绰有余。我哭着哭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,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受的苦,在这一刻全都值了。

我妈在天上看着,我爸也在天上看着,他们一定也笑了。

接下来就是填志愿、等录取、办手续,一切顺利得不像话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请了半天假,带着念安去照相馆拍了张合照。照片上他站在我旁边,比我高那么多,我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
我把照片洗了两张,一张放进相框摆在客厅,一张带到我爸妈坟前烧了。我跪在坟前说,爸妈,念安考上大学了,咱们赵家出大学生了,你们在那边可以放心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大桌菜,还请了几个邻居来家里吃饭。隔壁的老陈叔喝了两杯酒,拍着念安的肩膀说,你小子可得好好孝敬你姑,你姑为了你一辈子都搭进去了。

念安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。

老陈叔又补了一句,要不是你姑,你小子早不知道哪去了,做人不能忘本啊。

念安又嗯了一声,低头吃菜。

我在厨房里忙活,听着这些话,心里又暖又涩。暖的是念安终于出息了,涩的是老陈叔说我为念安搭进去一辈子。我今年四十三了,半辈子过去了,确实没谈过恋爱没结过婚,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孩子。

可我愿意啊。我没觉得亏,我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,会想如果当年我嫁人了,现在会不会过的是另一种日子。但那种念头转瞬即逝,第二天早上五点的闹钟一响,我又爬起来给念安做饭了。

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报到时间是九月初。那个夏天是我过得最舒坦的夏天,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,整个人轻松了不少。念安在家待了两个月,帮我干了不少活,收拾屋子、拖地、洗碗,有时候还做饭。他虽然手艺不怎么样,但愿意做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

我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,又买了个好点的手机。大学了,不能让人家瞧不起。钱是我攒了大半年的,本来想给自己换个冰箱,老冰箱制冷不行了,用了快十年,冷冻室的门都关不严实。但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没买冰箱,先紧着念安用。冰箱还能凑合,娃的面子不能凑合。

快开学的时候,我数了又数,学费、住宿费、生活费,算来算去还是差点。我咬了咬牙,跟超市预支了三个月工资,又跟同事翠芬借了三千,总算凑够了。

出发前一天晚上,我在念安屋里忙活到半夜。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,吃的用的分类装好,钱缝在他内衣口袋里,缝了好几道线怕丢了。念安躺在床上看我忙活,说姑你歇会吧,我说马上马上。他还嘱咐我,等他走了,自己记得按时吃饭。我心里暖了一下,说姑知道,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

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,我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,心里五味杂陈。高兴,又不舍,骄傲,又害怕。

明天他就要走了,去一个离我几百公里的城市,开始他的新生活。而我,要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了。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,再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,空荡荡的屋子,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。

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,翻来覆去地想这二十年的点点滴滴。从他两个月大我抱起他那天起,我就再也没放下过。现在他要飞了,我不知道自己还飞不飞得动,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。

第二天一早我们去汽车站,念安背着双肩包,我提着行李箱,两个人坐着那辆老掉牙的中巴车去县城转火车。到了火车站,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送孩子的家长。我把念安送到检票口,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话——好好学习,别跟人打架,冷了多穿衣服,钱不够了给姑打电话,别舍不得吃,别熬夜打游戏,有什么事跟姑说。

他听着,点着头,最后说,姑,我知道了,你回去吧。

我说你进去吧,我看着你进去。

他转身走进检票口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,挥了挥手。我站在栅栏外面,使劲挥手,笑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我还站在那里,踮着脚张望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回去的大巴车上,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张纸巾,问孩子上学去了?我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笑了笑说上大学去了。她说那该高兴啊,哭啥。我说,高兴,就是有点舍不得。

二十年的光阴啊,就换来一张录取通知书,还有一堆还不完的债。可我觉得值,太值了。

我心里想着,等念安大学毕业,找到好工作,娶个好媳妇,我就去给他带孩子,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,挺好的。

可我万万没想到,这些美梦还没来得及做完,就被一句话击得粉碎。

那句话,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从他嘴里说出来,直接扎进了我的心窝里。

事情发生在念安大一的第一个寒假。

他上了几个月的学,中间国庆节回来过一次,待了三天就走了。寒假回来的时候,我感觉他变了。说不上来哪变了,就是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,穿衣打扮比以前讲究了,说话也不一样了,带点城市里的腔调,偶尔还会蹦出几个我听不懂的词。

但我也没多想,孩子在外面见了世面,有变化是正常的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,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,他爱吃的糖醋排骨、红烧肉、清蒸鱼,一个礼拜不重样。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屋里,说是打游戏或者学习,我也不打扰他,觉得他在学校辛苦了,放假就该好好歇歇。

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忽然跟我说,姑,我交女朋友了。

我筷子一顿,抬头看他,惊喜得不行。我说真的?哪的姑娘?同班同学?长得好看不?

他笑了笑,说长得还行,同校的,大二的学姐,叫孟语晴,名字很好听。

名字真好听,我嘴里念叨了几遍,觉得这名字跟电视里的人似的,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我说那挺好的,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姑姑看看?他说再说吧,还早呢。

我笑着说好好好,不急不急,你们好好处。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又没睡好,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这孩子真是出息了,大学考上了,女朋友也有了,往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。

接下来几天我旁敲侧击地问他女朋友的情况,他不怎么爱说,问多了就有点不耐烦。我只当他是害羞,也没追问太紧。可我慢慢发现,念安花钱比以前厉害多了,回来不到半个月,跟我要了两次钱,每次都说学校有什么费用要交。我虽然手头紧,但想着孩子上大学开销大,也就给了。

直到那天,腊月二十二,离过年还有八天,翠芬来我家串门,我们姐俩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。念安在自己屋里打游戏,门关着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我和翠芬聊着聊着就聊到念安了,翠芬羡慕地说大梅你命真好,侄子考上了好大学,往后你就等着享福吧。

我嘴上谦虚着说还早还早,心里美滋滋的。

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他女朋友了,我说这姑娘名字特别好听,叫孟语晴,听着就跟我们不一样,将来肯定是个文化人。翠芬说那敢情好,你也算熬出头了。

我们聊得正热乎,念安忽然开门出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,说姑你能不能小点声。

我愣了一下,说好好好,我们小点声。翠芬也觉得不好意思,起身就要走。我送她到门口,回来后念安还站在客厅里,看着我,那眼神有点怪,说不上来,像是有话要说又忍着没说。

我问他要不要吃水果,他说不吃,然后转身回屋了,门关得比刚才还响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这孩子今天不太对劲,但我没往深了想,以为是打游戏输了心情不好。

又过了几天,腊月二十六,家里准备过年了。我忙着大扫除、蒸馒头、炸丸子,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。念安在屋里待着,我喊他出来帮忙,他出来了,心不甘情不愿的,干活也毛手毛脚,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。

我说你大学上了一学期,怎么连个桌子都不会擦了。他没吭声,把抹布一扔回屋了。

我当时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扫帚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但我还是没说什么,想着孩子可能是放假回来不适应,过几天就好了。

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,一切爆发了。

那天念安的高中同学叫他出去吃饭,说是同学聚会。他跟我说了一声就出门了,我让他早点回来,他嗯了一声就走了。我一个人在家吃了晚饭,看了会儿电视,等到快十一点了他还没回来。我有点担心,给他打电话,打了三个没人接。我又给他发了条微信,说念念早点回来,注意安全。

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,一身的酒气,走路都有点晃。我赶紧去扶他,他甩开我的手说不用。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,心里又急又气,说你才多大就喝酒,喝成这样像什么话!

他没理我,歪歪斜斜地走到客厅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头往后一仰,闭着眼不说话。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蜂蜜水,端过来让他喝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了。
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。我坐在他旁边,看他那副样子,心里又心疼又来气,正想说点什么,他忽然开口了。

“姑。”

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酒气。

“嗯?”我应了一声。

“今天吃饭的时候,他们问我家里什么情况。”他顿了顿,睁开了眼,盯着天花板,说,“我说我妈跑了,我爸不知道在哪。”

我心里一紧,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我说念念,过去的事就别想了。

“他们问我那你姑呢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有点不正常,“我说我姑把我养大的。”

我嗯了一声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沉默。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每一下滴答声,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我等着,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,手心开始冒汗。

“他们问……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种笑我不认识,不是他平时的笑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“他们问我,你姑是不是把你爸妈赶走的,为了霸占家里的房子和地。”

我整个人愣住了。

“我说什么了?我问你!”我的声音变了调,尖得我自己都不认识。

他转过头看着我,那眼神里面什么都有,有酒意,有怨气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。他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
“我说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三个字,“我不知道”。

我养了他二十年,他说的第一句心里话是——我不知道。

我不知道自己的亲姑姑是不是赶走了他的父母,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养了自己二十年的人。

二十年,七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。

这三个字比任何刀子都锋利,直接把我的心剜了出来,踩在地上碾碎了。

我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嘴角却扯出一个笑来。那个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,比哭还难看。

“念念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厉害,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,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”

他好像是酒醒了些,看见我的表情,眼神闪烁了一下,把头转过去不看我。

“没什么,我就是随口说的。”

随口说的。

简简单单四个字,又把那血淋淋的伤口搅了一搅。

我站起来,腿是软的,手是抖的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我往厨房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我想哭,却哭不出来,眼泪已经流进了心里,咸的,苦的,涩的。

“念念,”我背对着他,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心里……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?”

身后是沉默。

那沉默像一堵墙,厚厚的、冰冷的、密不透风的墙,把我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又说了那三个字,声音比刚才轻,却比刚才更冷。

我转过身看着他,看着那张我从小看到大的脸,那张跟他爹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你觉得……是我把你爸妈赶走的?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我霸占房子?我霸占地?”我笑出声来,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瘆人,“念念,你看看这屋子,你看看,有什么值得霸占的?这老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,那两亩地早就荒了,我霸占什么?”

他还是不说话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微微抬起,跟小时候闹脾气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我要是想霸占,二十年前我把你往福利院一送,我自己嫁人过日子去,我何必……我何必……”我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

“你送啊。”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,眼眶也红了,声音却硬邦邦的,“你当初为什么不送?”

这句话像一道雷,劈在我头顶上。

我愣在原地,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站起来,个子比我高那么多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转,但就是不落下来。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
“你当初要是把我送走,我现在也许早就被人领养了,也许有一对正常的爸妈,不用从小被人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,不用填什么表格都在母亲那一栏写‘无’,不用……”

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,眼泪掉了下来,但他抬起手狠狠地抹掉了。

“不用活成这个样子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从我身边走过去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落了锁。

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老灯泡,和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。

我站在那里,一动也动不了。

腿像是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。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全是他说的话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当初为什么不送?”

“不用活成这个样子。”

我慢慢地蹲下去,蹲在地上,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我没有哭出声,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抖,像是筛糠一样。

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我抱着发高烧的他往医院跑。十七年前他问我爸爸妈妈去哪了,我编了谎话哄他。十年前他初中那回,我拿笤帚抽完他又抱着他哭。六年前我妈没了,他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。半年前他拿到录取通知书,我在火车站哭成了泪人。

一桩桩一件件,全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

我把这二十年的人生全搭进去了,青春、婚姻、梦想,什么都没留,全给了这个孩子。

换来的是一句“我不知道”。

还有一个质疑的眼神。

我在地上蹲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墙上的挂钟敲过了午夜。客厅里冷得很,老房子的暖气早就停了,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我手脚冰凉。

我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摔倒。我扶着墙站稳,看了一眼念安紧闭的房门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他人还没睡。

我想敲门,手指已经举到半空中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敲开了说什么?

解释吗?二十年的付出还要解释,那我这二十年到底算什么?

骂他吗?他说的难道不是他的真实感受吗?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,只是从来不说,今天借着酒劲说出来了。

我收回手,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怎么都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他小时候的样子——他第一次叫我姑姑,他第一次走路摔倒了哭,他抱着我的腿说姑姑我最喜欢你了,他发高烧的时候小脸通红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。

那么乖的孩子,怎么就变成了这样?

窗外的风呜呜地吹,像是谁在哭。我的枕巾湿了干,干了湿,反反复复。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梦里全是念安小时候的模样,还有他那双和我弟弟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五点起来,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准备做早饭。淘米的时候才想起来,我为什么要做早饭?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,我做的饭他吃着是什么滋味?

我把米放回米缸里,站在厨房发了半天呆。

最后我还是把早饭做了。习惯这东西太可怕了,二十年养成的习惯,不是一晚上就能改掉的。

念安起来的时候快十点了,顶着一头乱发从屋里出来,眼睛肿着,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说了一声姑。

我没应声,把早饭端到桌上,粥、馒头、两个煎蛋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
他坐下来吃饭,我坐在对面,谁都不说话。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敲在心口上。

他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的,吃完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就要回屋。

“念念。”我叫住他。

他停住了,背对着我。

“你昨天说的话,是心里话吗?”

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我……我喝多了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喝多了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”我盯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后背微微绷紧。

他没回答。

“你转过来,看着我。”

他慢慢地转过身,但还是不看我,目光躲闪着,看向旁边的地面。

“念念,你看着姑姑。”

他终于抬起眼睛看我了,那眼神里有闪躲、有愧疚,可也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疏远。那种疏远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出来的,是日积月累堆起来的,根深蒂固。

“你跟姑姑说实话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这些年,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怨我?”

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觉得是我把你爸妈赶走了?觉得我霸占了房子?觉得我不送你去福利院是害了你?”我一样一样地问,声音越来越轻。

“不……不是那样的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?”

“就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不是这样,如果我有正常的爸妈,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孟语晴她爸妈都是老师,她们宿舍有个女生的妈是医生,她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,我只能说我姑是超市理货员。”

我的心揪了起来。

“她们问我爸妈是做什么的,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说我妈跑了,我爸找不到了。她们就用那种眼神看我,好像我很可怜,好像我有问题。”

“念念……”

“然后她们就问你姑姑呢,我说我姑把我养大的。她们就更好奇了,问东问西,问我姑为什么没嫁人,问我姑是不是为了我才不结婚的,问是不是有别的原因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答不上来,因为我也不知道。你为什么不结婚?你为什么要养我?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你就不能……你就不能过你自己的生活吗?”

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大声,几乎是吼出来的,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
屋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
我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了,我没有擦,就让它们流。

“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?”我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,“因为我怕后爹对你不好,念念。以前不是没人给我介绍,你王婶给我介绍过一个,人挺好的,老实本分。可我一想到要是嫁过去了,人家愿不愿意接受你,会不会嫌弃你,会不会趁我不在欺负你,我就怕得不行。我宁愿自己不结婚,也不想让你受半点委屈。”

“后来年纪大了,就更没人要了。我也就不想了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你说我为什么不把你送福利院?因为你是我亲侄子,你是我弟的孩子,你身上流着赵家的血。我要是把你送走了,我对不起我弟,对不起你爷爷你奶奶。我送你走?我舍不得啊念念,我抱着你的时候就舍不得了。那么小的一个娃娃,软软的,在我怀里哭,我怎么舍得把你送给别人?”

他站在那里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“你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?”我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要是没有我,你早就被送到福利院了。你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好,根本养不了你。福利院是什么地方,你以为是享福的?你能有今天?能考上大学?能交女朋友?”

“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亏了。我养你,我心甘情愿。你叫我一声姑姑就够了,我从来没要求过你把我当妈。”我的声音终于哽咽了,“可你至少……你至少应该相信我。二十年了念念,二十年了,你觉得你姑姑是那种会赶走自己亲弟弟、霸占房子的人吗?”

他不说话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抬手想摸摸他的头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可手伸到一半,我停住了。

“念念,你长大了,有文化了,交了大城市的女朋友,姑姑替你高兴。你要是觉得姑姑给你丢人了,以后你可以不认我。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。”

我放下手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。

“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。一分一毫都没有。”

说完这句话,我绕过他回了自己屋,关上了门。

那天之后,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。

念安待在屋里几乎不出来,我把饭做好了放在桌上,他等我没在客厅的时候才出来吃。我们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,偶尔在走廊里碰上了,也只是一低头就过去了。

我没有再主动跟他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我怕我一开口,又听见那些让我心寒的话。

可每天晚上,我还是失眠。

躺在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老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念安的话。有时候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冲过去把他拽起来问个清楚;有时候又难过得要命,眼泪无声地淌,枕头湿了一遍又一遍。

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,换来的却是他的怨恨和质疑。

也许不是他错了,也不是我错了,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
如果我弟弟没失踪,如果春芬没跑,如果这个家没有散——念安会有正常的生活,我也会有我自己的日子。

可是没有如果。生活已经这样了,我们都被困在里面,谁也逃不出去。

那年春节过得前所未有的冷清。

大年三十,我还是做了一桌子菜,都是念安爱吃的。他坐在对面,低着头吃饭,偶尔夹一筷子菜。我给他夹了个鸡腿,他顿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。那声谢谢比我听过的任何话都刺耳,生分得像是在别人家做客。

我们俩就这么对坐着,吃了一顿最沉默的年夜饭。电视机里春晚热热闹闹的,笑语喧天,可这屋子里的气氛跟冰窖一样。

吃完饭他开始收拾碗筷,我去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流,我站在水池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,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,五颜六色的,漂亮极了。往年这个时候,念安会拉着我到院子里看烟花,大呼小叫的,跟个小孩似的。今年他一个人在屋里,门关着,连客厅都没待。

洗完了碗我出来,看到他在沙发上坐着,手里拿着手机,大概在跟女朋友聊天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看到我出来,他把手机放下了,那笑也收了。

“姑,我……过完年初五就走。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擦干手,“回学校?”

“不是,先去孟语晴家待几天,她爸妈想见我。”

我点了点头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客厅里又安静了,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念念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你……你问过你爸的事吗?”

他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
“你爸当年走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留下。我们找了很久,报了警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我慢慢地说,“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,他到底去了哪里,是不是还活着。但是我没办法,念念,我真的没办法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要是想知道你妈的事……”

“我不想知道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很硬,“她不要我了,我知道就够了。”

我看着他,想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,金色的火花映在玻璃上,转瞬即逝。

“姑,”他忽然叫我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我爸回来了,你会怎么样?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,或者说,我不敢想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老老实实地说,“但不管怎样,你永远是我侄子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说了声早点睡,就回屋了。
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听着电视机里的倒计时——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,新年快乐。

外面鞭炮齐鸣,烟花满天。新的一年到了,可我觉得这个家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
初五那天,念安走了。

我送他到门口,他背着一个包,我给他塞了一袋子吃的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我的手,凉凉的。

“姑,我走了。”

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姑打电话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了,回过头看着我。

“姑,对不起。”

他说完这三个字就走了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,没回头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。冷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哆嗦,才发现自己在门口站了好久。

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,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是为那天晚上喝醉了说的话道歉?还是为这二十年的一切道歉?还是仅仅因为要走了,客套一句?

我关上门,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。炉子里的火快灭了,我添了两块煤,坐在炉边烤着手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块裂开的声音,还有窗外北风的呼啸。

这个家又剩我一个人了。

我忽然想起念安两岁那年冬天,也是这样冷的天,他坐在我腿上,小手捧着我的脸,奶声奶气地说,嘟嘟,我不要你走。

我说姑姑不走,姑姑哪也不去。

他笑了,露出两颗小门牙,使劲往我怀里钻。

那时候的他,多好啊。

我的眼泪又下来了。我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,可没想到还有。

大年初六,翠芬来我家拜年,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屋里,眼睛红肿着,吓了一跳。

“大梅,你这是咋了?念安呢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了?不是说过了十五才开学吗?”

“去女朋友家了。”

翠芬在我旁边坐下来,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着我:“你哭过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我不想说,可她一直追问,我最后还是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。说完之后我靠在沙发背上,浑身没劲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光了。

翠芬听了气得脸都红了:“那小王八蛋真这么说?他还有没有良心了!你养了他二十年,他反过来怀疑你?你当年要不是为了他,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吗?”

“别骂他。”我摆摆手,“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
“二十了还是孩子?”翠芬瞪大眼睛,“大梅,你就是太惯着他了,把他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。”

“不惯能咋办?他就我一个亲人了。”

“你也是他亲人!他咋不想想你是他亲姑?”

我没说话。这些道理我都懂,可放在念安身上就不一样了。他是我一手带大的,骂他一句我都心疼,别说往深了计较。

翠芬又骂了念安几句,看着我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,叹了口气说:“大梅啊,你就是心太软。这孩子要是不给你个说法,你就别理他,看他知不知道好歹。”

我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
翠芬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愣。炉子里的火旺起来了,屋里暖和了不少,可我心里还是冰凉冰凉的。

手机忽然响了一下,是念安发来的微信。

“姑,我到孟语晴家了,她爸妈挺好的。”

下面还有一张照片,是一桌子丰盛的饭菜。

我看了半天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最后只回了一句:“好的,注意安全。”

消息发出去了,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

我放下手机,觉得身上没劲,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。我去厨房把昨天剩的饺子热了热,一个人坐在茶几前吃了。饺子是念安走之前那天包的,韭菜鸡蛋馅的,他最不爱吃的那种。他喜欢吃纯肉的,可那天我说韭菜鸡蛋便宜,多包点冻起来慢慢吃。

我当时不知道他过完年就要走,以为他能在家待到开学。要是早知道,我就包纯肉的了。

到了晚上,翠芬又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她不放心我,让我去她家吃饭。我说不用了,已经吃过了。她问我吃的啥,我说饺子。她沉默了一下,说大梅你可得照顾好自己,你要是倒了,那小王八蛋更不把你当回事了。

我说我知道。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,心里空落落的。
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
念安没有回来,说在孟语晴家过节。我一个人煮了碗汤圆,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。街上有人在放烟花,孩子们的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,热热闹闹的。我关上灯,坐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做梦一样。

手机又响了。是念安的电话。

我接起来:“喂?”

“姑,元宵节快乐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轻快,背景里有人在笑,大概是他女朋友家的人。

“元宵节快乐。”我说。

“姑你吃汤圆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啥馅的?”

“花生。”

“哦……我最喜欢吃花生的。”

这话说得多余,他知道我爱吃花生馅的,每年元宵节都是他帮我挑花生馅的汤圆。可今年他不在,是我自己挑的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学校?”我问。

“后天走,从这边直接过去。”

“嗯,好好学习。”

“知道了姑。”

停顿了几秒,他好像想说什么,但那边有人在叫他,他应了一声,然后对我说:“姑我先挂了,回头打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嘟嘟嘟地响,我拿着手机放在耳边,直到自动挂断。

那之后的日子里,我和念安的联系越来越少。

他开学后偶尔打个电话,也都是匆匆几句。他说学业忙,加了社团,还要陪女朋友,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。我说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他果然就不怎么管了。

超市的活还是老样子,早班晚班倒,一天站八九个小时。我的腰越来越不好,有一回搬货的时候闪了一下,疼了好几天,走路都费劲。翠芬让我去医院看看,我嫌贵,在药店买了膏药贴着,对付着过。

有一次下了晚班回来,看到门口的信箱里塞着一封信,是念安寄来的。这年头很少有人写信了,他大概是觉得新鲜。我拆开看,里面是一张明信片,他们学校的风景图,背面写了几个字:

“姑,新学期挺好的,勿念。”

就这么几个字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我把明信片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收进了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他从小到大得的各种奖状、成绩单、画的画,厚厚一沓,我都留着。

转眼春天来了,冰消雪化,街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。我照常上班下班,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会翻出念安小时候的照片看。照片都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可我还是舍不得扔。有一张是他五岁那年拍的,骑在我爸给他做的小木马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缺了颗门牙,丑得可爱。翻到背面,有我爸歪歪扭扭写的字——念安五岁留念。
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揪着疼。我爸要是活着,知道念安现在这样,不知道会作何感想。

到了四月份,有一天念安忽然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,我一个都没接到,因为当时在上班。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我赶紧回过去,响了很久才接。

“念念,你打那么多电话,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没事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
“你别骗我,到底怎么了?”

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孟语晴跟我分手了。”

“啊?”我心里一紧,“为啥呀?你俩不是处得挺好的吗?”

“她爸妈不同意。”

“为啥不同意?”
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久。

“她说她爸妈觉得……觉得我家庭情况太复杂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鼻音,像是哭过了,“说不知道我爸去哪了,我妈是跑了还是离婚了也说不清楚,家里就一个当理货员的姑姑,将来结婚的话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
我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。

“念念……”

“没事姑,分了就分了吧。”他嘴上说着没事,可声音里的哭腔藏不住,“大学里多的是女生,我再找就是了。”

“你别难过,那姑娘……那姑娘可能不是最适合你的。”我笨拙地安慰着,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不是因为他说被甩了,而是因为“家里就一个当理货员的姑姑”这句话。虽然这是事实,可听在耳朵里,疼在心里。

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些。挂电话之前,他忽然说:“姑,你早点睡吧,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
我说好,你也早点睡。
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,瞪着天花板,又失眠了。

理货员怎么了?我一不偷二不抢,凭力气吃饭,干干净净的。我靠这双手把他养大,供他上大学,现在倒成了他的短板、他的包袱了?

可我又一想,也不能怪他。这孩子从小就自卑,没爹没妈这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如今因为家庭被女朋友家里人嫌弃,他心里肯定更难受。

我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爱怎么想怎么想吧,我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

可我知道,念安心里的那根刺,比什么都难拔。

五月份的时候,念安放五一假回来了一趟。

三个月没见,他又瘦了些,下巴尖了,眼窝有点深。我一看就知道他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,心疼得不行,赶紧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给他炖汤。

吃饭的时候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他闷头喝汤,我看着他。屋里安静得很,只有他喝汤的声音。

“姑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他忽然放下碗,抬起头看着我。

我心里一紧,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。

“我跟孟语晴和好了。”

“啊?”我愣了一下,“上次不是说分了吗?”

“她后来又来找我了,说她不在乎她爸妈怎么说。”他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“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?”

“但是她爸妈想见见你。”

我更愣了:“见我?见我干嘛?”

“想了解一下咱们家的情况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,声音也含含糊糊的,“他们可能不太放心,觉得咱们家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我懂了。

“嫌咱们家不靠谱?”我替他说完了。

他没否认。

我靠在椅背上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?高兴的是念安没有对我隐瞒这件事,难过的是在别人眼里,我们赵家就是个不靠谱的家庭。
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我问。

“我说好,暑假的时候带他们来家里坐坐。”

“来家里?”我环顾了一下这间老房子,墙皮都掉了好几块,家具是几十年前的,沙发弹簧都硌屁股,“念念,咱家这条件,人家来了怎么看?”

“没事姑,收拾收拾就行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“我跟她说过了,我们家就这条件,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?”

“但是我跟她说,我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

这句话来得太突然,我一点准备都没有。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我没忍住,当着念安的面哭了。

“姑,你别哭啊……”他慌了,赶紧给我递纸巾。

我擦了擦眼泪,摆了摆手:“没事没事,姑这是高兴。”

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好像在这一刻松了一点。

翠芬说得对,这孩子不是没良心,他只是心里有疙瘩,解开了就好了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。

“念念,你要是觉得行,咱就好好收拾收拾,让你女朋友家里人来看看。咱虽然穷,但咱干干净净、堂堂正正的,不丢人。”

念安点了点头,眼眶也有点红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姑侄俩说了很多话,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。他说了他和孟语晴怎么认识的,说了学校的趣事,说了对未来的打算。他说想考研,又怕花钱太多。我说你放心考,姑姑砸锅卖铁也供你。

“姑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这么多年……后悔过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傻孩子,”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头发硬硬的,跟他爸一模一样,“姑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是没早一点告诉你,姑姑从来都没后悔过。”

他的眼眶又红了,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
“姑,对不起。上次说的那些话……我真的是喝多了胡说的。”

“姑知道。”

“我不该那么想你的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”

“姑知道。”

“我以后……会好好孝敬你的。”

“姑知道。”

那三个字,我等了二十多年。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,只是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过。今天他说了,我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
可我也知道,有些裂痕,补上了也还在。就像老房子的墙,看着好好的,细看全是裂缝。日子还长,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呢。

暑假很快就来了。

念安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跟我视频,嘱咐我把家里收拾好,还让我去买了几盆花摆在窗台上,说这样看着精神。我照做了,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好几遍,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清干净了。老家具虽然旧,但擦得锃亮,窗帘也换了新的,是翠芬陪我去挑的,浅蓝色的,看着清爽。

念安说他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七月中旬来,具体日子还没定。我提前请好了假,把菜单拟了好几遍,鸡鸭鱼肉样样不少,还特意跟翠芬学了几个拿手菜,怕自己手艺不行,到时候丢人。

七月十五号那天,念安打电话说他们后天到,坐高铁来,先去市里,再打车到家里。我赶紧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,把念安屋里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,给孟语晴和她妈准备好了客房,枕头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,还放了一束野花在床头柜上,显得温馨些。

七月十七号,一大早我就开始忙活。炖的炖,炒的炒,厨房里热气腾腾的。我穿上念安给我买的新衬衫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觉得还行,虽然脸上有皱纹,但精神头挺好。

中午刚过,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巷口。

我看见念安先从车上下来,然后是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,长得白白净净的,笑起来挺好看。再然后下来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套装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气质跟我们这儿的人完全不一样,一看就是知识分子。

我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。

“阿姨好,这是我姑姑。”念安介绍道。

“阿姨好阿姨好,快屋里坐。”我热情地招呼着,把她们迎进屋里。

孟语晴的妈妈叫王老师,是中学教导主任,她老公孟老师是高中语文老师,一家人都是文化人。王老师进了屋,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,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,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这人不好对付。

孟语晴倒是挺活泼,一口一个阿姨叫得甜,还夸我做的菜香。我笑着说都是家常便饭,让她们别嫌弃。

饭桌上,我给她们盛汤夹菜,热情得不行。念安坐在我旁边,看着挺紧张,一直留意王老师的脸色。孟语晴倒是不客气,吃得很香,还夸我手艺好,说她妈做菜难吃死了。

王老师瞪了她一眼,然后转向我,笑盈盈地说:“听念安说,赵姐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带着他?”

“是,从小带大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
“那真是不容易啊。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念安的父母……是什么情况来着?念安跟我说过一次,我没太记住。”

我看了念安一眼,他低着头,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。

“他妈在他刚满月的时候走了,他爸出去找,到现在也没消息。”我尽量平静地说,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这么多年了,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
“哦,这样啊。”王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那他父母走之前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
“他爸就是普通打工的,在工地上干过,也给人开过车。他妈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他妈以前在服装厂上过班。”

“那他们走的原因……”王老师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,“方便说吗?”

念安猛地抬起头,脸色有点发白。孟语晴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拉了拉她妈的袖子,小声说妈你别问了。

“没事,没什么不方便的。”我放下筷子,看着王老师的眼睛,“他妈妈走的时候留了张纸条,上面就写了‘我走了,别找我’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她在外面有人了。”

王老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
“至于他爸爸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弟弟是个老实人,媳妇跑了受了打击,可能出去找人去了,也可能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。我们报了案,到处找过,二十年了,一点音讯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我直直地看着王老师,“这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,从两个月到现在,二十年了。他不是没有爹妈的孩子,他有姑姑,有我这个给他当爹当妈的人。”
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
王老师放下筷子,看着我,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。

“赵姐,我说话可能直了点,你别介意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就语晴这么一个闺女,她跟念安处朋友,我当妈的肯定得了解清楚。你说的这些,跟念安跟我说的差不多,没什么出入,我很欣慰。”

“妈,我都说了,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,你还不信。”念安插了一句嘴,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信,我现在信了。”王老师笑了笑,端起茶杯,“赵姐,以茶代酒,我敬你。你把念安养这么大,还养得这么好,真的不容易。”

我赶紧也端起茶杯,和她碰了一下。这一碰,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
下午送走王老师和孟语晴的时候,王老师拉着我的手说,赵姐,以后有空去我们家做客。我说好好好,一定去。孟语晴抱着念安的胳膊,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,念安笑了,笑得挺开心。

看着出租车开远了,我和念安站在巷口,谁都没说话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巷子里的老房子都染成了暖色。

“姑,”念安忽然开口,“谢谢你。”

我转头看他,他比我高那么多,晚霞映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
“谢啥,一家人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
“不,我是认真的。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从小到大,我从来没好好谢过你。我还说过那么多伤你心的话……姑,对不起。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没过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远方的晚霞,“姑,我以前不懂事,总觉得你管我太多了,总觉得你给我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。可我现在明白了……”

他转过身看着我,眼睛里有水光闪动。

“你给我的,是你能给的全部。”
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“以后我会对你好的,姑。等我有出息了,你就不用上班了,我给你养老,带你去旅游,让你享福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,像个孩子在做保证,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让我知道,他是真心的。

“好,姑等着。”我笑着擦了擦眼睛。

两个人站在巷口的晚霞里,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高一矮,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抱着婴儿的姑娘,和她怀里那个软软的小东西。

只不过二十年过去了,那个婴儿长大了,那个姑娘老了。

可有些东西,从来都没变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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